诛玉(二十五)

“你不信我。”旭凤的视线追随着对方的眼睛,“你想要我怎么做?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,只要你开口,只要我办得到。”
润玉忍无可忍地推开那双手臂,喘息道:“旭凤,你不能在侮辱我之后,又来跟我谈爱。”
“我向你道歉,我为我做过的所有事情,向你道歉。”旭凤百般诚恳地说,消了勒紧他右手腕的光,并托起他细长白皙的手掌,放到自己胸膛的陈年旧伤处,“我是畜牲,我总是伤害你、让你疼,你打我骂我,或者再多捅我几刀,我都接受。”
“我不想打你骂你……”润玉微微摆头,“我真是累了,你放过我吧。”
“玉儿……”旭凤看他的眼神,甚至像只摇尾乞怜的小狗。
眼看两条劲瘦的手臂又要罩过来,润玉抗拒地躲开了;他随手捡了件衣裳裹上,靠到渺枝一侧,依恋地揽住熟睡的女儿。
他抱着渺枝,如同抱住了另一个自己,神色变得安心,专注地凝视女儿的睡颜,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物。

“你不想看我,也行。”旭凤不死心地黏过来,却不再碰他,只保持距离坐在床边,“你就这样听我说吧。”
“我从来和你说的都是真心话,你知道我不会撒谎。”旭凤娓娓道,“我还没学会走路和说话的时候,你已经是我的兄长了,我们从前形影相随,那么亲近要好,难道都是假的吗?”
“我母神做了很多错事,她太爱我,太看重权势,想把所有东西攥在手里;因此她苛待你、牺牲你,害了你娘亲……我不求你原谅她,但你能宽恕她吗?我听闻,她是自己跳下的临渊台,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……竟选择了死;你最擅长诛心,应是算到她得知我的死讯,会万念俱灰吧。”
“润玉,她的死,令你解气了吗?”旭凤问。“其实你娘亲,不也想趁我涅槃时杀了我?那分明是他们上一代人的恩怨,却非要牵扯连累你我。——你觉得一辈子活在仇恨里,值得么?”
“对我来说,这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。我曾被最爱的人诛灭过一次,至今回想起来,仍然痛得要命;如果我都那么痛了,还不能让你解气,那我只有一死了。”旭凤的手总是不受控制地想碰一碰他,却又在接触之前,犹豫地缩了回去。

“然而你不想我死——你准许她们把我复活,你希望我活着。”不然,母神死了、父帝死了,若连我也死了,你还能去恨谁?
旭凤望着那截靠在软枕上的头颈,润玉乌顺的黑发垂曳在被褥的丝光上,轻薄的里衣裹着圆润肩头,再往下是锋利的蝴蝶骨。
“我活着,你才能继续恨我。”旭凤说,“我想明白以后,就觉得……你好可怜、好可怜。”
“不过,我不是因为你可怜才喜欢你,我从来都很喜欢你——你没发现吧?我明知你居心叵测,可我就是拒绝不了你;你忍辱负重欺骗我、假意与我投怀送抱的样子——我拒绝不了……但我又不甘心被你骗,所以我总想欺负你羞辱你,叫你知道疼,你就不敢继续骗我了……”
旭凤慢慢说着,声音愈显落寞,“等我终于意识到的时候,当我打算表明我的心意的时候——锦觅回来了。”
“你说的没错,我的喜欢、我的爱,一文不值。我不敢面对自己,我害怕我选了你,你却告诉我你根本不爱我,你只是想报复我;我希望你能宽限点时间容我思考,你也不给我机会……结果是,我既辜负了你,也愧对了锦觅。”
“是我懦弱无能,从没为你做过什么,反而一直伤害你,你不相信我也是理所当然的。我想,我确实是配不上你吧,你明知锦觅不爱你,依然敢把她强留在身边,我却不敢——我不敢在清楚地知道你恨我的情况下,义无反顾地爱你。”
“玉儿,”旭凤到底是没忍住,俯身亲吻他的鬓发,“我看到你这么爱渺枝,竟然感觉很嫉妒;嫉妒因为她是你的女儿,所以你就无条件地爱她,明明她身上也流着你仇人的血啊……”
“我甚至希望……我是你的孩子。那你也会宽恕我的罪,真心实意地爱我了吧。”

寝殿内灯火暗暧,静寂到只听得见三人的呼吸。
润玉怀抱着渺枝,合上的眼睑外缘是一层细密的睫毛,娴静地耷着,眉目舒展,好似在安睡,
没有等到他的转身与回应,旭凤只当他是睡着了,在他与渺枝的脸上各落下一吻,说:“我会回来找你。”

*
润玉侧躺背对着人,听到寝殿的门推开后又轻声合上,他忍耐了良久的眼泪滴落,痕迹浸湿枕头。
……和他想的不一样。
这不是他要的结局。
他不明白,究竟是他高估了旭凤对锦觅的爱,还是爱本身就如此不堪一击。
到头来,旭凤一点也不为失去锦觅而痛苦难过,反倒显得他像个自讨苦吃的蠢人,报复不成,还把自己搭进去。
……荒唐、滑稽、可笑。
润玉攥紧了被子,压着声音哭出来,他不稀罕旭凤所谓的爱,他更不可能放下芥蒂去爱旭凤。
可他不要这样,不要这样。
世上怎会有这般苦楚,比心被油煎更难熬,他疼得蜷缩成一团,胸腔抽动着,他不愿哭出声,只好咬住自己的手臂,但无法阻止视野因泪水漫漶而迷蒙。
……这绝非他所愿啊。

*
旭凤走到廊下,才发觉衣襟没合拢,冷风灌入,他心口残留着寒毒的刀伤阵阵发疼。
他合上衣在风里立了一会儿,想起自己该回魔界去,仗打完了,帅印虎符还得交还鎏英。
他刚迈出一步,却闻身后传来沓杂细碎的脚步声——
旭凤陡然心惊地回头!一个雪白的身影撞进他的怀里,润玉哭过后眼角微红,湿漉漉的黑眸望向他,没有言语,踮脚吻上他的嘴唇。
这称得上是惊喜若狂,旭凤被这天降的美梦砸昏了头,发蒙地杵在原地。唇上触感湿热,是他阔别多年的温软。润玉主动而犹然地亲吻他,带着谨慎的尝试意味和独有的矜持。
旭凤脑子一热,理智一瞬被情欲的海浪淹没,揽住怀中人细韧的腰身,将对方抵到墙上!他呼吸粗重地狠咬那两片唇瓣,恨不能长出獠牙把人剥皮拆骨,流的血也要全部喝光,唯有那样才能满足体内无底洞般深邃的欲望。
润玉不想被他咬,又躲不开他的唇齿,只好抬手推挡他的脸,强行与他拉开一段间隙;双方砰砰的心跳声与粗喘交错,此起彼伏,吵得盖过肆掠的风。
“你爱我什么?”润玉哑声问。

旭凤的脑内如一锅煮沸的滚水,冒着咕噜咕噜的杂音,他需要极为仔细地凝聚理智,才勉强听得清润玉的话。而他对望的眼神,实则是盯着润玉眼尾那抹湿痕,干涸的泪迹淡光闪烁,晕开了绯红,态若春云。
“说呀。”润玉催促他。
“全部……”旭凤喃喃道,“我爱你的全部。”包括你的泪痕。
润玉的手捧着他的脸,认真问:“如果,我很坏,我又欺骗你呢?”
这话无异于给旭凤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冷水,他稍微拉回些许神志,思索这个问题的含义。
可惜润玉留给他迟疑的时间不多,两根细长柔白的手指头摸到他的嘴唇,如探头探脑的小白蛇那般,伸进了他的嘴里——
“你会不会离开我?”
“你会是我一个人的凤凰吗?”
旭凤的舌尖碰到了那两根手指,体温微凉,有常年握笔沾上的若有若无的墨香,清苦细弱。
“你愿意,像我养的魇兽那般,只听我的话吗?”
旭凤的疑惑迟钝,被口中的手指搅得天翻地覆,他咬住那两根捣乱的指尖,往里吞,嘴唇滑过关节含入了润玉的指根,细心地舔弄亲吻,宛若服侍和品尝。

润玉缩了缩手指,很不习惯,有种被吃掉的可怖怪异感。
旭凤不让他抽手,托着他的腕子,从他的指根一路吻过掌心、脉搏,目光却是从始至终未离开过他的脸。
“好。”旭凤轻易地答应了他,“我不会离开你,我是你一个人的凤凰,我会比魇兽更听你的话。”
“如果是这样……”旭凤企盼道,“你可以爱我吗?”
润玉微怔,旋即伸出手臂勾住对方的脖子,仿佛全身重量都挂在了旭凤的身上;他仰起的脸展颜一笑,端然明艳,“你试试。”

*
润玉看似穿了身还算整齐的衣裳,其实下摆空荡荡,赤足在地面站了半天,脚尖冷如冰。
他们没有进去,旭凤就把他搂在墙与自己的怀抱之间,细密轻慢地啄吻他;他怕痒,被弄得受不住转开头,露出了散开的衣领下玉白的锁骨和皮肤。
旭凤唇齿并用地撕开交领,凑到了他左肩下方的位置——
润玉正要躲,那片隐藏疤痕的灵力已被拂去,他丑陋狰狞的剐鳞旧伤暴露无遗,胸膛伏动,洁净的肌肤细细地颤栗着。
“我还爱这里……”旭凤埋头吻他的伤疤,那处肌理被撕裂生剐过太多次,虽已愈合,但比别处生嫩敏感;只是被舔了一下,他便受了针扎火烤似的想要尖叫挣扎。
“我喜欢你……”旭凤迷恋地吻他的伤口,“每一个地方,都喜欢。”
润玉扬起脖子看檐下的雕梁画栋,身前的人每吻过他的一寸皮肤,他便喘息急促一分,这比被强暴还难受。
他的意识临近崩塌边缘,发烫的肉体显然动了情,胸前闪现着银蓝色龙鳞,下肢也有化尾的趋势。
“凤凰……”他神智不清地唤着,“你抱抱我……”
你抱抱我,我就暂时原谅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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