诛玉(十八)

润玉身为应龙,乃至柔至纯的水系一脉,天生自愈再生能力强于其他生灵。
然而这一优势,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益处,反而总是令他遭受多重折磨。
这次他体内灵胎的尺寸超乎寻常,直接撕裂了宫腔口,但内壁黏膜的愈合速度极快,导致伤口反复迸裂,胎儿难以脱出进入产道。
润玉不得不禁用自身灵力,减慢撕伤自愈的时间。
没有了灵力镇痛,他的脸色霎时惨白如霜,容光褪尽,呈现一片沉沉的衰弱之气。
雪照是一头嘲风,出生时害他痛是痛了点,可并未让他感到力量衰退的恐惧;而现下他腹中胎动的这个不知真身为何的东西,却真实地使他畏缩了。

润玉以灵力构筑的屏障在殿外形成了一面雾气蒙蒙的结界,他躲在这颗自缚的茧里,想自己此刻的模样大约比蜕皮化蛹的虫子还要丑陋。
他宁愿被刮光龙鳞、斩断龙尾,也不想承受这种痛苦。
绝望之处在于,他没有选择的余地,只能忍受。
润玉咬烂了嘴唇,满口血腥,他想到的还是那个人——旭凤……旭凤!
如果不是旭凤,他何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。
如果旭凤在他身边,他会疯狂咒骂撕咬对方,都怪你,都怪你,不是你的话,我怎么会怀孕,我怎么会受这份折磨,我不要生了,你把它拿回去,我真的不要生了。

润玉疼得眼前发黑,银白的长尾巴软塌塌地垂着纹丝不动,他没有力气挣扎,只仗着没人看得见,放肆地流眼泪。
他后悔刺旭凤的那一刀下手轻了,还应该更狠更重!
我不会原谅你的旭凤,永生永世,绝不会原谅你。

润玉睁大眼睛望着殿宇的穹顶,泪水从眼角接连滚落,他的身体像一座泄水的湖泊,碧波般流淌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溢出体外,殿内充斥着莹蓝的浮光,结成星团的光球如成千上万的萤火虫浮空游动,盘旋漂流在他残破的躯壳上方。
视野被满世界的绚亮光芒占据,双目失明的瞬间,润玉的意志力也沉进了混沌;他放弃宣泄一般静躺着,脱力的手放在身侧,五指松弛地折向掌心,这时隆起的腹部传来一声撕碎锦帛的声响,纤美的手指便随这响动轻轻地收拢,弹动的尾鳍尤似活鱼毙命前的最后一次战栗。
——他惨叫着弓起背,那寄宿在他身体里的灵胎,终于冲破坚韧的宫腔滑进窄小的产道,残忍地撑开他的龙尾,缓慢下移游到出口;鳞下的腔穴赫然翕张鼓突成拳头大小,媚红腻滑的肉壁被异物挤开,甬道里露出一层白白的蛋壳。

润玉是看不见自己身下的光景,只觉得尾巴要破了,再不做点什么的话,必死无疑;于是他绷紧手指发力,攥住了空中一粒星团化为一片薄如蝉翼的冰刃,颤抖地来到下腹——他拿冰凉的刀尖划开了穴腔边缘,嫩肉翻卷,堵在里面的羊水和血浆喷涌泻出,湿答答地淌了一地。
他的尾巴泡在污秽的液体里,鳞片打滑不能着力,这枚蛋比他想象中更大,竟还是卡在了穴口,他攫取到一丝近乎消失的神智,散了冰刃,两手颤巍巍地伸向肿烂充血的穴腔,撕开自己——
这时候他已痛到麻木,只觉一根针密密麻麻地缝着头皮,指间全是滑溜溜的血肉。然后他摸到了那枚圆滑的带有他体温的蛋。——润玉迷迷糊糊地想,这么大,生的出来才有鬼了……
他最后的意识停留于孤身躺在血泊之中,被漫漫无际的黑暗侵袭。

*
分娩结束的肉身虚弱至极,自愈修复的过程极其冗长。
润玉从寒夜醒来,冷得瑟缩起龙尾。寝殿内幽暗暧昧,他艰辛地撑起上身,看到窗外透进的淡蓝荧光,是原先设下的结界仍在,不免舒了口气。
他的衣裳又黏又湿,穿着犹如裹在冰里,他收敛了龙尾变回人腿,待四肢渐渐回暖,迟缓地站起身,蹒跚走向后殿的汤池。
他脚步虚浮,刚浅浅地踏出一步,骨碌碌的滚动声就传入他的耳朵。
昏暗中,他的脚边亮起微弱的红光,一枚椭圆的蛋亲昵地挨着他细弱的足踝,发出闪烁跃动的光芒。
润玉弯腰拾起了沉甸甸的蛋,里头的东西隔着坚实的蛋壳蹭了蹭他的手,红光更盛。
他的指甲尚未新长成,一施力指甲缝隙里便渗出血丝沾到蛋壳上,奇怪的是并没有留下些许痕迹。
这枚蛋,会吸他的血。
润玉算了算,他第二次怀有身孕的时长总不过六七月,当初雪照是十月怀胎所生,算起来这一胎是早产。
难道还要他来孵这颗蛋?

润玉突然胸闷,差点失手将蛋砸了,但须臾的冷静过后,他抱住了它。
没关系,你会好好长大。

*
邝露在寝殿外守了近十个时辰。
她探听了润玉和旭凤的对话经过,待旭凤重伤离去,她依旧忧心润玉,便随他的步伐跟到内殿,不想被一面牢不可破的结界挡在门外。
纵使内心忐忑,手头却也无计可施,邝露生怕润玉有闪失,只好寸步不离地守在殿外;后来实在困了,她靠着门小睡了半刻,再醒来时结界已解除。
见此状,她忙立起身,整了整仪容,正要叩门,只听身后一个声音道:“我在这儿。”
邝露愕然回首,润玉站在一身雪白,款款步上台阶,容貌温雅端方,除却唇色浅淡些,和往常别无二致。
“陛下。”她低眸欠身。
润玉不和她打哑谜,直白道:“昨天的事,你都看见了。”
“是……”她承认。
“从今日起,雪照没有二叔了。”润玉望着远处道,“毕竟觅儿回来了,别再给他们二人徒添心病。”
——陛下为了锦觅,竟委曲求全到这一步,生怕二殿下对阿照的身世起疑,伤了她的心。
邝露悲从中来,却不知是为自己,还是为润玉。
“照儿若是哭闹起来,你就带他来找我。”润玉嘱咐她,“有时别太娇惯他,堂堂男儿,一有不顺心就撒娇撒痴,像什么样子。”
“是,陛下,邝露遵命。”她本不敢动,但眼尾余光一眨眼瞟到润玉的左袖,那洁净的白纱上晕开了一块深红污迹。
“您的袖子……”
润玉翻旋手腕,他左腕的脉搏处有一条新鲜的割伤,本已愈合,不知何故再次裂开了,才使血沾污了衣袖。
“无碍。”他不解释,只将手背到腰后,道,“走吧,你随我去上朝。”

*
雪照自从被润玉勒令不准再去魔界,无聊得快把魇兽撸秃皮了。
他年幼好动,精力旺盛,邝露日渐管不住他,教养约束他一事变得尤为吃力。
这天他偷偷溜进了璇玑宫内殿,躲到润玉的卧房和找他的仙娥们玩藏猫猫,看她们找不见自己急得大哭,他趴在床底捂嘴偷笑。
等她们唤着小殿下去了别处,雪照爬出床底,在地上打滚儿。
滚来滚去,一帘轻纱拂到他面上,扫得他鼻尖痒痒,他不耐烦地揪住,带着往旁边滚——
手里的拉扯感崩断,轻纱被他拽落,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!一只银匣子砸地,箱盖翻开,咕噜咕噜地滚出来一枚有他脑袋两个大的鸟蛋。
雪照惊呼着跳起来,手足无措地观望这颗蛋。
他咬住自己短短的的手指,吓得不敢吭声——蛋壳裂了一条缝!他把蛋摔坏啦!
要、要赶紧离开,被爹爹发现会被揍死的!

其实润玉从没揍过他,不巧他看过其他小朋友被亲爹揍,那叫一个惨烈,保不齐哪天润玉忍无可忍就动手揍他了。
所以他拔腿就跑,只不过没跑几步路,听到了“磕磕”的碎响。
好奇心的支使下,雪照转头回去,察看那枚开裂的大鸟蛋;蛋摔裂的缝隙处被敲落了一片碎壳,小鸟黄色的尖喙探了出来。
磕磕、磕磕。
又是数下敲击声,裂缝被越啄越大,露出一缕柔软的浅红绒羽。
雪照彻底走不动路了,他聚精会神地蹲下看蛋里的小鸟破壳;它有黄黄的尖嘴,红色的羽毛,像只不会走路的小鸡,钻出蛋壳也只能在地面伏趴着挪动……
他蠢蠢欲动地拿出手指,想戳戳它的翅膀——
距离变远了!
雪照的身体忽地失重腾空,他惊慌地扑腾着手脚,一扭头,正对上润玉不温不火的眼神。
“唔唔唔……”他自觉地捂住嘴,狂摇头,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。

润玉瞄见地上破碎的蛋壳和软趴趴的雏鸟,端肃地蹙起眉头,面色严厉地提着小孩子的后领,给人扔到了邝露怀里。
他小心地捧起那只遍体红羽的小鸟,柔软稚弱的雏凤眯着眼睡在他掌心,仿佛还不愿睁眼看这六界。

“呜呜呜……”雪照瘪嘴抱紧邝露的脖子,打算先发制人,哭了再说。
“你敢哭。”润玉对儿子的脾性了如指掌,有先见之明地遏制道,“眼泪敢掉下来,以后再也别叫我爹爹。”
雪照闭紧嘴瞪圆眼,把泪珠生生憋了回去。
润玉想多训小孩几句,一看那副泪眼汪汪的可怜样儿,不忍地别过脸去,“邝露,带他去拜见太上老君,说是我下的令,留他在丹炉坊做十五日炼丹童子。”
“呜呜爹爹!父帝!”雪照挥着手要找他,“你抱抱照儿,你抱抱照儿……”
邝露依言往前靠了些,雪照还被她抱着,上身扭过去,两条手臂死死缠住润玉的颈项,小兽似的拱蹭大人的下颌,“爹爹别生气,父帝饶了孩儿吧,照儿、我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和她们玩躲猫猫……”
“照儿下次再也不敢了,父帝别赶照儿走……”雪照说着终是大哭不止,“去了太上老君那儿,十五天都看不见爹爹了,呜哇哇啊……我天天都想和爹爹在一起……”
邝露也应和道:“陛下,还请念在小殿下是初犯……”
“初犯?”润玉冷声道,“都五岁了,犯错只会装疯卖傻,毫无担当!狡黠顽劣,不知悔改!——手给我放开!”
雪照被他一凶,抿紧嘴唇,眼眶鼻尖红彤彤,不敢放开手,也不敢继续撒娇,呆楞着。
“放他下来,让他自己走。”润玉不再看小孩子。随着邝露把雪照放下,环在他颈间的小手被迫松开了。
雪照看看他,再看看他手里的小凤凰,强忍着眼泪跪地给他行了一礼,磕巴不清地说:“照、照儿叩谢父帝。”
“去吧,”润玉背过身道,“学会怎么认错了,再回来。”

*
准确地说,蛋里孵出的是只凰鸟。
润玉手掌含光,笼照着它的头身,那羽毛艳丽鲜亮的雏鸟便化出人形——一个襁褓中的女婴,安睡在他的臂弯里。
这么小的孩子,给她找个乳母吗?
润玉忽然萌生了另一个念头,他微启唇瓣,齿间含住了一叶极薄的冰刃;再抬起左腕放到嘴边,细刃划破血管。
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飘散开来,怀中女婴翕动皱巴巴的鼻头,咂了咂嘴。
润玉将手腕凑到女儿的脸前,那张小嘴果然含住他的伤口,贪婪地吮吸吞咽,未开眼的婴儿在梦中享用娘亲骨血的供养,握成小拳头的手舒服地挥舞着。
若这孩子喝他的血便能长大,倒是省时省力多了。润玉牵开嘴角笑了笑。
是只凤凰啊,真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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