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本是兰湖边的一家猎户,那日上山打野兔,不料数箭不中,只得追着那只机灵的灰兔踏入了严寒荒凉的冰原。一条蜿蜒的血迹铺在白茫茫的雪地上,我沿触目惊心的红色往前寻去,发现了那个躺在雪中的妖怪。
他裹着不能御寒的轻薄衣物,被污血浸湿的下摆里伸出一条雪白的长尾,月牙状的鳞片映着雪光,比蚌珠更耀眼,尾鳍染得鲜红,正痛苦地颤动着。
我撑着冻得麻木的双腿走近一看,他散落的黑发沾满雪粒,面容清瘦秀丽,虽然是男人模样,腹部却高高隆起,其中似有异物翻动。
正当我惊骇之时,他紧闭的双眼蓦地睁开,乌亮的眼眸清澈了刹那,便被剧烈的疼痛撕扯得迷离失焦;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,胸膛急剧地起伏,痉挛的手指揪着衣服,捂住怪异高耸的小腹,尾巴像被拖上岸的活鱼那般扭动拍打着,扇乱积雪,激起漫天雪粉。我不敢碰他,哪怕他无助的样子像极了曾经被我扼住七寸的白蛇。
我只是悚然地看着,看他肚子里的怪物挣扎着想撕裂他爬出他的身体,而他只能发出呜咽悲鸣。那团突起之物在往他下腹游动,我听见黏膜翕张血肉开裂的声响,他惨叫着挺起上身,接着一股血水喷出融化了他身下积雪,粘稠湿重的深红衣纱里滑落一团血淋淋的物体。
他瞬间脱力栽倒下去,面无血色,额前垂落的几绺湿发黏在颊边,虚弱得仿佛快要消失,尾巴彻底瘫软。
他生下的那头活物却冒着热气腾腾的白雾,它冲破那层包裹它的肉膜,缓慢地舒展开四肢,最后歪歪倒倒地站了起来——它甩头抖落周身的血丝粘液,迈开稚嫩柔弱的蹄足,走过去舔舐“母亲”的脸颊。
他半阖的双眼失去神采,若不是他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,晃掉了落在眼睫的雪片,我几乎以为他死了过去。
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,低声说了句什么,我模糊地听到两个难辨的音节,隐约觉得是个名字。
可再看去时,他已悄然闭上眼睛。
一时静谧,天地间只余风雪声。
我这才发觉,他的长尾已幻化为一双人足,纤瘦精巧,如埋在雪里的玉石。
那只被我追捕的野兔子早就没了踪影,我盯着眼前不知死活的妖怪,不自觉地想要探一探他的鼻息,然而我不过踏前一步,那头小兽便警惕地回过头来,朝我威吓嘶吼,嗓音尖利凶狠,禁止我靠近他。
我一点不觉害怕,连寒冷也忘记了,坐在雪里,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饼,想喂给这头四不像的小妖,它倒是走近搭鼻子嗅了嗅我干裂冻僵的手指,然后打了个喷嚏,一扭头回到“母亲”身边。
饥饿的幼兽呜呜叫着,将头拱入他的颈侧,扯开他凌乱的衣襟,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,竟是在他平坦的胸部找奶吃。
一声短促的尖叫,他被咬得疼醒了,眉头紧蹙,颤巍巍抬起的手臂,最终是轻轻地拢住了胸前的小兽,眼尾浮现一层柔艳的薄红。
随后,他终于看向了我。
那双眼睛,并不如我想象的温润优柔,眸色幽黑如深潭,沉着一汪彻骨的冷意。
霎时间,雪原的寒风狂啸,雪花像刀子一般刮得我睁不开眼。
我抬手挡风,眯起眼透过指缝望去,只见大雪里款款走出一名白衣男子。
此刻风饕雪虐,我险些站立不住,他的衣袂与袍角却是静止的,好似会走路的月光,行云踏雾而来,一尘不染。
我定是猜错了,他怎可能是山野精怪。
那头灵兽化作襁褓中的婴儿,躺在他的臂弯安睡。他左手抱着孩子,身姿轻捷亭亭而立,再无半点狼狈荏弱之态,只眼周的那抹艳色可证我方才所见绝非幻觉。
“抱歉……”他开口对我说话了,声音宛如掺了沙的蜜,低哑万分,“忘了吧。”
他扬起右手,指尖不着痕迹地落在我的眉心,我眼前白光一闪,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我晕了过去,醒来时已回到我兰湖边的木屋,炭炉里的火燃得正旺,墙上挂着一只中箭的灰兔。
我换下淋了大雪湿透的夹袄和兽皮帽,坐到炉边烤火暖身,只觉时光被偷走了半日,大梦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