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日邝露带着不足月的婴孩下凡,天上一日,人间一载,待润玉在凡间江南之地找到她,那孩子已到了长出乳牙,咿咿呀呀会冒话的年纪。
邝露将仙娥的一身宫装换做荆钗布裙,鬓边别一朵紫蕊的玉簪花,粉面桃腮,仍是清丽脱俗画中仙子之貌。
她在溪边捣衣,一条鹅黄色襻膊绕过颈间搂起了宽袖,露出两条玉藕似的手臂;雪照就坐在岸上一只红木盆里,白胖的小手抓着拨浪鼓,瞧着她咯咯笑。
润玉立在一丛芦苇旁,望见这一幕,不禁心头一紧。
——天底下竟然有他这般的父母,生而不养,把亲骨肉当成包袱丢给旁人。
他如今的做法,又和抛妻弃子的太微有何区别?
起风了,山谷里吹来的风掠过稻田清溪,拨弄着水边蓬松的芦苇,白色花絮如飘散的飞雪落到水面,潺潺流走。
邝露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,眨眼间,她仿若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——
润玉白衣黑发,素净端雅地立在她面前,摘去了金玉旒珠的发冠,只挽一根两指宽的雪白缎带,风一吹,袍角与发带微微拂动。
邝露怔怔出神,竟失言喊道:“夜神殿下……”
润玉佯装未闻,上前握住她被溪水冻红的双手,扶她立直,道:“委屈你了,我并未叫你封印灵力修为,你何必亲自做这些事?”
邝露这才意识到眼前所见并非幻象,她眼睫一颤,慌忙抽回两只手藏到身后,垂下头道:“陛下恕罪……邝露不委屈的,我做这些是因为……初来人间时,恰逢连夜雨,是一名赶路的农妇见我孤苦伶仃,收留我去她家中避雨;后来我见这家人心地纯善、敦厚朴实,那妇人也曾在大户人家做过乳母,便带小殿下留了下来。”
“我自幼生于天界、长于天界,从没来过凡间,其实……”邝露腼腆地笑笑,“也不全像上仙们说的那样…… 洗衣裳不算什么重活儿,这里苦是苦了点,但劳有所获、心有所向,每日都有盼头,逢年过节也很是热闹呢。”
末了,她补上一句:“只望……陛下不嫌弃农家衣食粗陋,委屈了小殿下才好。”
润玉幼时与生母簌离相依为命,饱受欺凌孤立,他何尝不懂得锦衣玉食不如人心良善,邝露这次是用心良苦。他拍拍她的肩道:“多谢。”
邝露的眼睛亮若繁星,欣喜之意溢于言表,她上岸抱起盆中的小娃娃,送到润玉怀里,“小殿下,你看这是谁?”
不满一岁的雪照自然不可能知道润玉是谁,他被从香香软软的臂弯换到另一个陌生而单薄的怀抱里,本能地不情愿,但又舍不得放开拨浪鼓,只得嘴里发出咿呀哼叫。
润玉抱着软乎乎的小孩,感觉很新奇,这就是他诞下的生命,与他血肉相连的他的孩子——他活了上万年,漫长的岁月里他习得如何为子、为兄、为臣、为君,甚至为夫为父,却唯独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为人母。
哪怕经历了一场生不如死的惨痛,才得此一子,他依然不能理解自己与其的关系。
他到底该做这孩子的父亲,还是母亲?
而且无论他怎么选,这个无辜的孩子,都注定要丧父或丧母。
没有父亲或母亲的小孩有多可怜,他最是清楚不过了。
润玉心生愧疚,偏过脸颊挨了挨雪照的额头,怅然地想:或许不该让你来的。
雪照自出生起,仅仅和他相处过一夜,是半分亲子情分也无,被他抱得不舒服了,伸着小手去抓邝露,由于还不大会说话,只能眼巴巴地喊:“阿……姐、姐啊呜……”
润玉:“姐姐?”
邝露讷讷道:“我……”
“无碍。”润玉看着孩子笑道,“以后他叫你姑姑。”
邝露抿了抿唇,垂眸道:“是。”
*
收留邝露的那家农户住在清溪上游的村庄。
一间农舍小院搭得质朴无华,但木梁粗壮结实,屋顶盖的茅草才将新换过,院外围着竹篱,院内养着鸡和兔,一看便知是有余粮的人家。
润玉以邝露兄长的身份出面,向家中主人道谢作别。
那农妇一听他是来带邝露走,泪眼婆娑地拉住了邝露的手,诉起衷肠;说是再未见过她这样好的姑娘,留她在家的这一年,早把她当成了亲闺女,还盼着送她出嫁呢。
邝露搂抱着熟睡的孩子,被这一番话羞得脸通红;润玉则淡淡地听着,偶尔一笑。
农妇夸完了邝露,转而对润玉语重心长道:“公子的这位妹妹,我第一眼见到啊,就知她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,说出来也不怕公子你笑话,我原是想看我家那小子有没有这等福分,看来呀凤凰啊终归是要回巢的。”
润玉眼尾的余光瞟过屋子里那个皮肤黝黑的少年,后转回视线落在自己手上,他将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给农妇,道:“大娘,家父在苏杭经商,做些丝绸和香料的小买卖,这是舍妹的一点心意,还望您收下。”
农妇掂了掂荷包的重量,满心欢心地收了,麻利地拿出些晒好的瓜果干和一罐蜂蜜,再用巾帕包好了拿给他们带上;又挽着邝露的手嘱托了几句,说罢再次哭起来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送他们出门。
润玉挂在眉梢的浅笑,在走出院子的那一刻淡去。
两人一路沉默地到了村口的桥头,润玉踏上石桥,邝露抱着雪照跟在他身后;她应是酝酿了好久,终于鼓起勇气道:“方才……让陛下见笑了。”
“好笑么?”润玉侧目看她,“我若再不来找你,你怕是要学那织女,留在这村里嫁与一介凡夫俗子为妻了。”
邝露停下脚步,声音发颤道:“邝露早已立誓此生此世追随于陛下!除了您身边,我哪里也不去!”
前方的润玉转身,对她放软了语气道:“我那么说,并不是责怪于你,亦不是不信任你,而是……”
——而是什么呢?
润玉犹豫了。
诚然他是舍不得邝露嫁给随随便便一个人的,他曾答应过会为她挑一门最好的亲事,只要她愿意,他会以天帝的名义为她举办一场最盛大隆重的婚礼。
可他内心其实一直暗暗地祈盼她不要走。他明白邝露对他的心意,一开始就明白,但他不能接受。
不要离开我,就这样留在我身边吧。——这句话他永远不会对邝露讲出口,他不能给她希望,不能让她耗尽天寿去等一份无望的爱情。
他们站在青石砌成的小桥上,一股清澈见底的溪水淌过桥底,两岸浅草野花开了满地,须臾间阳光隐入云后,低垂的天幕乌云团簇,天光晦暗,似乎很快就要下雨。
邝露望着他,眼底盛着碎星的光,她在等待着他“而是”后面的答案。
“而是,”润玉的心随天色沉了下去,“你若要婚嫁,人选只能由本座钦定,你忘了吗?”
邝露眼底的光果然一点点熄灭了。她低眉道:“陛下说的是,邝露没忘。”
“嗯,走吧。”
走了一段路,邝露心中忐忑地问:“陛下,我们要回去了吗?”
“不着急。”润玉嘴角一挑,“你陪我去办件事,”
邝露没想到的是,这件事一办,便是下界的三年过去了。
*
这人间三年里,忙的人不止有他们,还有旭凤。
旭凤在忙着找润玉,他即便以权谋私,派出了手下所有能调动的魔族去找人,也足足花费了三年,终于是在中原最北边的㟰州找到了六界中最尊贵的天帝陛下。
润玉隐去了自己和邝露真身,连灵息功体也掩盖得了无痕迹,化作一对寻常兄妹,在㟰州城内置了一间宅子,藏身其中。
旭凤是猜不透润玉在玩什么鬼把戏,他的兄长心思深沉,不想为人所知的事,旁人想破脑袋也琢磨不出名堂。
索性旭凤不屑于猜,他习惯于闯开门直接问,大家打破天窗说亮话。
于是一个凄清寒冷的月夜,魔尊单枪匹马地杀进了天帝在凡间的宅邸。
旭凤立于飞檐一端尖角之上,黑袍在冷风中猎猎作响,他高挑挺拔的身影和浓稠夜色相融,两袖各宿着一只金线刺绣的火凤凰,黑暗中赤金色翎羽随翻飞的衣袖展开,一双锐利狭长的眼睛逼视着下方庭院中的三人。
天地可鉴,润玉当时并不知道旭凤来了。
他让邝露点了一盏灯,在自家后院架起了炭盆和炉子,热上一壶温酒,再往炭盆边放了几颗红薯慢烤;刚满四岁的雪照坐在他的膝上,与他下同一盘围棋。
这几年他和邝露学着凡人的样子,四季穿不同款式的衣裳,只食当季的瓜果菜肴;现下已是深秋,㟰州又属极寒之地,他便早早地给雪照穿上了棉袄和狐皮坎肩,将小孩子裹成个毛绒绒雪球的模样。
他不畏冷,里面依旧穿得薄,只外头披了一件对襟大氅,领子处一圈柔软纯白的狐狸毛,衬得脸愈发的白,嘴唇却润红。
这时候邝露端着一盘菱角和石榴走过来,这天寒地冻的,也不知她去何处找来的鲜果。
雪照立刻丢下棋子,拿了一块菱角掰起来,一双黑葡萄似的水灵眼珠转得飞快,“姑姑最好了!不像爹爹,总是逼我下棋!”
润玉笑着拍了一下小孩的头,“你就这么讨厌我?”
雪照从他怀里跳下去,躲到邝露的后面,一边吃着粉酥酥的菱角,一边嘀咕道:“就是讨厌你,别的小朋友都有娘亲,就我没有……”
润玉说:“可是你有姑姑啊。”
“姑姑……姑又不是娘!”雪照咽完了菱角,抹抹嘴,跑回来牵起他的手摇晃道,“爹爹,你、你让姑姑当我娘吧……”
这话邝露是没法接的,她的耳根子都红得滴血了。
润玉刚要回答,陡然察觉一道来自上方的目光,凶狠如饿狼扑食的眼神,正在死死盯着他的脖子。
他愕然抬头,与高处迎风伫立的那人四目相对——
那不是润玉第一次直面旭凤的杀意,但却是他第一次感到惧怕,仿佛坠落悬崖时心猛然地一跳,惊出遍身冷意。
他直觉,旭凤若是有獠牙,恐怕早已扑下来把他嚼碎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