阔别四年重回天界,邝露对天宫内永不熄灭的灯烛、不染纤尘的帘幔,产生了莫名的生分感。
天上的时日不过流逝了短短四天,太巳真人听闻她与润玉一同归来,还带着个半大小子,急急忙忙地叫她回自家府邸促膝长谈。
邝露到了家,父亲拉着她一顿嘘寒问暖,旁敲侧击,左右不过是打听小孩子的身世。
邝露深知父亲的忧虑,但真相她决计不会讲,只搪塞了几句备好的笼统说辞。
知女莫若父,太巳真人一听便晓得她有所隐瞒;而他向来疼惜着这个女儿,见她不愿说,只好苦口婆心地劝道:“你啊,千万别犯傻!那条白龙的心计何等深沉,他若以花言巧语诓骗于你,你切莫听信!”
邝露汗颜道:“爹,你别这样说陛下……”
太巳真人横眉怒目道:“他如何夺得这天帝之位的,你我父女二人再清楚不过!论手腕城府,那只凤凰就是再活一世也不是他的对手!他连生父和亲兄弟的性命也能算计,何况你呢?你就是被他迷了心窍!让你嫁人你不嫁,非要守着这么个无情无义……”
“爹!”邝露高声喝止道,“陛下待我们父女不薄,你何至于这样诋毁他!”
太巳真人给她气得跳脚,直数落她道:“我的女儿啊!你醒醒吧,这位天帝陛下的心是冷的,你捂不热!”见她固执地别过头不愿再听,又道:“好!你非要执迷不悟,谁也劝不住你,我就问你一句,那孩子是不是……你给他生的!?”
“爹你胡说什么呢!”邝露惊愕地抬头,咬唇道,“陛下才不是那样龌龊之人!”
“那就好!”太巳真人得到她的矢口否认,总算宽了心,哼声道,“你爹我虽不是什么忠肝义胆之士,但最起码的骨气还是不缺,他要是敢欺负你,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砍他一条尾巴出气!”
邝露无言以对,心知父亲是怜爱自己,但她委实听不得旁人对润玉无端猜忌,告别了太巳真人,立即赶回璇玑宫看望雪照。
润玉一回天界便去了九霄云殿,被这些天积攒下政务缠得分不开身,雪照独自留在璇玑宫受两名仙娥照料,邝露一来,小孩子欢天喜地撞进她的怀里。
“姑姑,你终于来了……”雪照仰起脸,眼睛闪着泪花,“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?这里又大又空,一个小朋友也没有……我不想呆在这儿了。”
邝露抿着笑,柔声道:“阿照,这里就是家呀。”
雪照藏进她的怀里,揉着泪眼,委屈地放声大哭,“呜哇——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阿花了。”
邝露的心随这哭声一起抽痛,她宽慰道:“阿照别哭,没事的,这里除了阿花,什么都有呀,姑姑带你去找小仙童和仙鹤陪你玩……”
“我不要哇啊呜呜……我不要!我就要阿花……还要她养的小猫球球,呜哇啊……”
小孩子的哭声嘹亮,气势蛮横不可挡,邝露哄了半天不见好,生怕他哭坏了嗓子。
“在吵什么?”润玉透着倦意的声音响起。
邝露和几名仙娥齐齐欠身行礼,“陛下。”
润玉走到大哭的小孩子面前,缓慢蹲下身,嘴角泛起亲和的笑意,“照儿,哭什么呢?”
雪照对他的新身份尚未适应,仍扯着他的袖摆哭喊道:“爹爹,照儿想回家,想、想和阿花、球球玩……”
“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润玉牵着小孩子的手,说,“爹爹也是在这里长大的,你看这里什么都有啊。想不想荡秋千?骑小马?还是找人陪你玩捉迷藏?你说出来,爹爹一定满足你。”
“我不要……我不要呜呜……”
润玉虽然还笑着,眼神却不带分毫暖色,漫不经心道:“阿花和球球是没有了,无论你怎么哭,都不会有。”
雪照愣愣地盯着他,止住了哭声。
“除了她们,你还想见谁?”润玉问。
雪照抽泣着,奶声奶气道:“要、要见二叔!”提着嗓子闹道,“爹爹不好!我不做你的小孩了!”
“小殿下……!”邝露大惊,欲为小孩子开脱两句,不料被润玉抬手制止了。
润玉替那张小花脸擦干泪痕,冷淡地说:“这几年我是把你惯坏了,什么话都敢说。”
雪照气鼓鼓地瘪着嘴,不看他了。
“不过……”润玉语气一变,缓和道,“你想见二叔,倒也不是不行。”
雪照斜眸瞟着他,等他妥协。
“邝露,你带他去魔界吧。”润玉发话道,“告诉魔尊,犬子骄纵任性、本性顽劣,劳烦他代为管教三日。”
“……”邝露观察着他的神色,最终遵命道,“是,陛下。”
“我去三个月!三年!我一辈子都不回来啦!”雪照朝他做了个鬼脸,一溜烟儿跑了。
两旁的仙娥忙去追赶。
润玉起身望着小孩子跑远的背影,挑了挑眉,满不在乎道:“真不知是像谁。”
邝露求情道:“小殿下年幼无知,童言无忌,还请陛下切勿怪罪。”
“我怎会同稚子计较。”润玉眼皮一抬,质问,“莫非连你也认为,本座是那心黑腹窄、多疑记仇之人?”
邝露触觉敏锐,心思细腻,多少懂得他那副百转千回的心肠;先是给他道了歉求恕罪,又说了许多句宽他胸怀的好话,忙不迭地告退了。
润玉继位天帝以来,性格也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,曾经再如何筹算谋划,表面上仍是谦和温煦的夜神;近年来却愈发严苛专横、阴晴不定。
离了璇玑宫,邝露稍松了口气,心想所谓的伴君如伴虎,便是这个意思了吧。
*
旭凤在魔界的日子是比天界逍遥些。
魔族分群而居,各族事务皆交由各位城主长老打理,论不清扯不平的,才会闹到他跟前来。
他生性豁达开朗,对弯弯绕绕的事情最没耐心,打仗可以,为政不行;所以近卫匆匆忙忙地跑来禀报“尊上不好啦天界派人来了”的时候,他的第一反应是:润玉又想作什么妖?
第一次是喊他去弑兄继位,第二次是告诉他复活锦觅的法子。——这两件事看起来,于他是百利而无一害,然而实际上,他并没捞着什么好。
弑兄继位他是做不出来,无论润玉再怎么渲染他那么做是“拨乱反正”“兴利除弊”“一桩伟业”,他都不可能下得去手,也没有那份兴趣。
至于使锦觅复生,则是他的夙愿;此事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他便要倾其所有一试。反常之处在于润玉告诉他得太轻易了,没有向他提任何条件和代价;这也就罢了,关键是此事对润玉自身来说,是百害而无一利。
他自问做不到献出亲生骨血以了他人心愿。润玉居然肯为他做到这份上?凭什么?他们的兄弟情早在他死的那一天就决裂了。
若不是锦觅以身殉战,阻止了他们自相残杀,他或许活不到今天;润玉当初是铁了心要和他死你我活、同归于尽,如今又来献殷情,谁知在打什么主意。
弑兄继位他可以不上当,可是有机会救锦觅的陷阱,他却不能不跳。
不过他仍然想不通,他跳了之后等待他的不是刀山火海、斧钺汤镬,而是难得的……他难以言述那种关系算什么。
他偶尔是会觉得,润玉大概脑子烧坏了。
反正,兵来将挡、水来土掩,他奉陪到底。
事情的发展往往令人意想不到。
旭凤看着那个朝他冲过来的小孩,还没他腰高,长得粉雕玉琢煞是可爱,“二叔!——”
眼看雪照要一头撞到他身上,旭凤手臂一勾把小孩拎起来,“小捣蛋鬼,你怎么来了?”
“爹爹不要我了!”雪照恨恨地瞪圆眼睛,泪光在眼眶里打转,
“为什么?”旭凤心说:那我也不能要你,我还没娶妻呢。
“不知道,他坏!”雪照愤愤不平道,但由于还小,做什么表情都十分滑稽。
听到“他坏”二字,旭凤心情大好,把雪照抛高再接住,逗得小孩咯咯笑个不停。
邝露与三名仙侍立在一旁,见他们“叔侄”二人处得亲密无间,故而放下心来;她将润玉嘱咐的话复述了一遍,便领着侍从回去了。
旭凤暗想:你儿子不听话送来让我管教,有这么当父帝的?
待玩闹过后,旭凤戳小孩子的脑门儿,指责道:“你也是个没心没肺的,那是你爹啊,你怎么能说他坏。”
“他变了!”雪照黏人,坐在他腿上抱住他胳膊,“二叔,你能把我爹爹变回去吗?还有邝露姑姑……他们都变得好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了?”
“不知道嘛。”雪照苦恼地挠头,很快被他肩上的凤凰吸引了注意力,手指抠着刺绣的金线,嘀咕道,“我想回以前的家,天上不好玩……也没有娘亲……”
旭凤大约明白,小孩子在人间热闹惯了,回天界自然怕寂寞。
他自小有兄长陪伴,又是嫡子,呼风唤雨应有尽有,从没缺过乐子;管教他不行,玩乐他在行。
“好了别气了。”旭凤握着雪照的小手,“二叔带你回去找你的朋友玩儿。”
雪照挥舞着小手雀跃道:“二叔万岁!”
旭凤薅了一把小孩子的头,笑道:“你少咒我。”
他和润玉之间的龃龉,不至于牵连到无辜孩童,哪怕雪照是润玉的亲骨肉,他也不会伤害其一分一毫。
他想要的只是一个未出世的灵胎而已,面对会哭会笑的孩子,他做不出生祭那等残忍的事,锦觅也不会希望他那么做。
可惜他那日的所作所为把润玉惹生气了,现在对方究竟想怎样,他着实猜不透。
连带看到雪照的脸,想的也是:长大了千万别像你爹爹,心眼儿比太湖石上的洞还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