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禽择木而栖,没有梧桐树,凤凰便宿在城外最高的那棵樟树上,望着月亮发呆。
润玉亲自来找他,只站在树下的雪地里,仰头喊他的名字:“旭凤。”
旭凤自恃矜持,装作没听见。
“你不理我,那我走了?”润玉扬起声说道。
“你敢……”旭凤的威胁之语尚未出口,却见下方的人影已然背过身走远了。
他纵身跃下枝头,身形迅疾敏捷地追赶上,从背后按住润玉的肩,将人强行扭转过来面对他。
“你就不能……等等我。”旭凤话锋一转,按在润玉肩上的手滑下,不自然道,“……还疼吗?”
“不疼了。”润玉为让他放心,笑着说,发丝被风拂得微动,“我在家等了你许久,你都没回来。”
旭凤面露愧色,不过仍是不习惯道歉,“对不住……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润玉牵着他的手,带他向前走。
两人脚步踩在积雪里,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。
旭凤想起小时候,润玉也是这么牵他的,兄长带着他去天河捞星星、偷酒摘桃子;他们偷摸剪断月下仙人的红线,躲去太上老君的炼丹房玩捉迷藏……
经过了这么多事,润玉还愿意这样牵着他,把后背毫无防备地露给他。
旭凤的视线打量着那消瘦的背影,垂顺的墨色青丝之下几寸,便是被空荡轻飘大袖外袍所罩的,一截若隐若现的纤细腰身;他握过,一只手便能丈量的尺寸,柔韧曼妙,怎么摆弄都折不断。
只是现在那里怀了他的孩子,不能再随意作弄了,这不免令他徒然生出几许遗憾。
旭凤按耐着无边无际滋生的绮念,问:“兄长,我们去哪里?”
“去织梦。”
“织梦?”
*
他们是神仙,有无拘无束穿梭于六界的本领,任意地点、任意时间,所谓上天入地,无所不能。
可今晚,润玉并不准备腾云驾雾,牵着他走出树林,悬崖边明月高悬,一匹高大矫健的黑色骏马停在月下,温顺地等待着主人。
“凤凰,你有没有骑过马?”
“骑过。”旭凤说,他与锦觅在红尘历劫时转生为熠王,也曾领兵千军万马开疆扩土、战无不胜;当时他那一匹是军中最骁勇健壮的战马,雪蹄红鞍,神威非凡。
只听一个低柔的声音惋惜道:“我没有。”
旭凤侧目看身旁的人,润玉则专注地望着那匹黑马,眼眸里倒映出月影清辉。
“旭凤,你能教我骑马吗?”润玉盛满月色的乌眸凝视他。
“这有何难?”旭凤挑唇一笑,迎着月光走到骏马身侧,一袭黑衣飒飒如轻燕,倏地利落翻身上马。
润玉眼中,一匹鬃毛黑亮身姿健美的黑马踏蹄而来,马背上的人衣袖洒金描凤,马蹄停驻后,那人朝他递来一只手,“走啊。”
他不由得展露笑容,伸手搭住旭凤的手臂,借力上马——
然而旭凤却反擒他的手腕,单手将他带进怀里,让他坐于身前,两臂从外侧圈着他,手握缰绳策马奔下山崖。
凌烈的寒风刮过脸庞,耳边唯有风浪呼啸,雪地反射着银月照得天地间一片幽色,晦暧的夜幕下延绵不绝的山脉静静沉睡着,冷寂阴暗。
润玉被身后炙热的怀抱拥着,反而觉得热,胸膛如同被一簇火苗点燃绽放心花;他感到身体很轻,比飞天时更轻,可下一瞬又被无色无形的线缠紧,勒得他心跳加速、喘不过气。
或许是他的错觉,风吹得麻木的耳朵尖一热,旭凤的话语划过他的耳边,落进了风里被裹挟带走,他没能听清。
但那并不重要,润玉想。
此刻他宁愿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听。
他翻手结印往夜天空一指,漆黑无垠的夜色中蓦地亮起一枚闪烁的蓝星,星体拖着一条烨亮的细尾。
“跟着它走。”
他们同乘一骑穿过群山峻岭,来到广阔辽远的北草原。
黑马修长的四足如踩在云端,轻巧地从清澈刺骨的河水上飞跃而过,驰向北原深处。
进入一片结霜的草地,四面皆是烧毁的帐篷、折断的长矛刀戟,厮杀过后的战场尸横遍野,残肢头颅挂在旗杆之上,成群的秃鹫停死去士兵的头顶啄食腐烂的眼球,场面可谓是满目疮痍。
旭凤率先下马,再递手给润玉,不料后者直接从马背腾身跃起,如一只洁净的白鹤落入血污尸骨的泥沼。
润玉站在一个将死之人的身边,垂下的衣摆层层叠叠随风而皱,恰似朵素白的牡丹花,虽说是开在生命破败死亡之际。
“你带我来看死人?”旭凤奇道,“凡人的生老病死,好像轮不到天魔两界管吧?”
润玉带他看的,是一名身负重伤的将领,历经殊死搏杀后,盔甲护心镜碎裂,腹部与肩背插满羽箭,身体流出的血染红身下的泥土。
此人脸庞青紫发灰,皮肤皲裂,面部一条横过鼻梁的狰狞刀疤,形容可怖,但尚有一息留存,一对浑浊眼球翻白,干裂出血的口唇嚅动着,嗓音粗哑地喊着什么。
旭凤素有战神美名,见过的杀戮与生离死别不计其数,但他们有幸生而为神族,一出生便免去了受肉身衰败之苦,尽管寿命也会随时间流逝、被外力摧毁,但终究不必如凡人那般,饱受病痛战损折磨后死去。
润玉带他来此地的原因,是叫他体会征战的惨无人道?
——打仗哪儿有不死人的,以润玉谋权夺位的手腕,可一点不像心慈手软的人,他深有体会。
“旭凤,你死过一次。”润玉俯视着地上将死未死的将领,眼中既无悲悯,也无动容,神色自若地问他,“你那时,感到害怕了吗?”
旭凤回想着那日锦觅与润玉大婚,他去抢亲,被最爱的人一刀刺中内丹精元处,近乎灰飞烟灭;如今罪魁祸首来问他,你当时死的时候,怕不怕?
“倒是不怕,”旭凤说,“杀死我的不是那一刀,而是她那句「从未」。”
润玉抬起眼看他,眼神比那草叶结的霜还冷,不过终是没说什么;继而矮身蹲在油尽灯枯的男人旁边,微声道:“但他很害怕……我见过的多数凡人,在临死前都怕极了。”
“那你救他们了吗?”旭凤问。
润玉摇头,“生死乃天命。”
人间有句话叫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;一个人的运数或许能改,但能活多久,却是出生前就定好的。
润玉不会对濒死的可怜人出手相救,他亦不会。就以此人来说,身为一军将领,活下去养好伤,一场仗便能杀上百人;若一时怜悯改了他的命,其他的人命又当如何?
旭凤跟着润玉一同蹲下,仔细倾听将死者口中念念不忘之词,模糊听到是在叫人,什么“云芳”还是“音菲”之类的,约莫是妻女的名字。
改命不行,让人留下遗言死得宽心倒不难做,旭凤张开手掌从那张青灰色的面孔拂过,为其渡了一口气。
“英芳,英芳……”男人痛苦地嘶喊着,瞳孔无法收缩,五官扭曲拧得变形,恢复少许力气的手抖如筛糠,已是副油尽灯枯之相。
润玉左手掌心聚拢一束滢荧蓝光,水气凝结为一支梭状冰棱;右手并起两指摁在男人的颅顶,待松开时,一缕缕淡青的光影如烟似雾地飘浮在半空。
旭凤看见那雾中有人影,是一位言笑晏晏的少女,头上戴着野花编织的花环,立在水边回首嫣然一笑;忽然间少女消失了,雾中出现一间堂屋,张灯结彩,床帐和帘幔是喜庆的大红色,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一身喜服坐在床边。
那浓雾变化莫测,短短一息间变幻了十多幅画面。原来是人生前的记忆所拼凑而成。
润玉左手化出的冰棱如真正的梭子穿过一层层烟雾,使那些回忆的碎片交织穿插,最后串成一段完整的梦。
那缥缈的梦被拢为一颗雾气环绕的梦珠,沉进了男人的眼中,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,慢慢焕发出明亮的瞳光。
他咧嘴笑着,在人生最后的美梦中断了气。
*
冥府的鬼差摇着铃铛出现在风里,带走那只茫然无措的幽魂。
旭凤为润玉牵马,两人在黎明熹微的天光下悠然慢行。
“你来人间三年,就是为了干这事?”
“不行吗?”润玉骑在马上,眺望着草原中央那条如银带般的河流。
旭凤感受着掠过清晨的风露,道:“天帝陛下仁慈,我等妖魔自愧不如。”
“天界占位的闲职太多,该让他们做点事了。”
“你打算叫谁来做?”
“怕是谁也不愿做。”润玉自嘲道,“那帮老家伙,巴不得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天帝早日退位,哪里使唤得动。”
旭凤问: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“另设一职。”
“叫什么?梦神?那魇兽将来归谁管?”
“难听死了。”润玉俯身敲他的头,“叫南柯君,如何?”
“好。”旭凤应道,然后心思一动,主动提起,“咳,你记不记得,你昨日答应我的……”
昨天为了差遣他去放生母鹿,润玉跟他说了一段悄悄话,十分的……叫人心动。。
谁知润玉矢口否认道:“不记得了,我答应过你什么吗?”
旭凤:“你明明就答应过!”
“哦,可是,是你自己走了呀。”润玉抱着马脖子,前倾上半身来跟马下的他说话,“……是你自己走了,旭凤。”
我不管,我就要。旭凤心一横,把人从马背上拖下来,搂住润玉的腰,带着人一起滚进草地里。
润玉被他压在身下,单手试图推开他的肩,另一手扶着小腹,认真的眼神中含着祈求,道:“凤凰……真的不行。”
这样的眼神,让旭凤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掠夺感,心间泛起颤栗的快意。
他的拇指揉按着润玉的嘴唇,“那你试试看,求我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