诛玉(三)

“……什么怎么回事?”润玉眼中的惺忪睡意逐渐散去,他别过头思忖,然后迎着旭凤质疑的目光抬起眼,纤浓的羽睫加深了流丽的眼尾线条,乌黑的眸子一亮,恍然大悟道,“哦……你是觉得,那是你的孩子?”
旭凤被他这么一反问,耳根发热,不免生出自作多情被拆穿的几分羞赧,“难道……不是?”
润玉眉眼弯弯地笑了,两枚卧蚕形似月牙,清艳风流,“你误会了,那是我的孩子。”
旭凤万分诧异,急切追问道:“你的孩子?你和谁的?你要娶她?”
“你管不着。”润玉直视着床前的人说道,“我上一次大婚,你做的那些事我都还记得呢。你别来管我的私事,行么?”

他话音一落,旭凤的表情已变得极为难看。
“你非要这样说话吗?”旭凤的情绪冷下来,“我早和你说过,我无意与你争,就为了那件事,你要记恨我一辈子?”
“我并不记恨你。”润玉说完,忽然倦了,摆手道,“你出去,我累了。”
旭凤无动于衷地立在那里。润玉不想再理会,躺回去侧身朝里闭上了眼。
过了许久,久到他快要睡着了,一个人却俯身靠近了他,那只手因常年握剑掌心生了一层薄茧,手指温柔地撩开了他后颈的长发。“玉儿……”旭凤无可奈何地唤着他,将吻落在肌肤覆盖着明显椎骨之处,“不要骗我。”

旭凤离开寝殿,动作轻悄地带上了门。
躺在帐中的润玉睁开眼,后颈的某块皮肤残留着被亲吻啃咬过的湿意,空气中也还充满旭凤的气息。
他的手指攥紧拳头,指甲几乎把手心掐流血,等这阵细密的疼盖过了心底翻涌的痛楚,他才浑浑噩噩地睡去。

*
润玉难得地做了梦。
梦里他还住在洞庭湖,娘亲用柔美的声音唤他鲤儿,白日教他练字作画,夜里为哄他入睡,给他讲龙鱼族的传说,以及水底世界发生的光怪陆离的故事。
他听得如痴如醉,自己仿佛变成了故事里的白龙,上天入地,无所不能;他畅游四海,翱翔于云端天际,后来不小心给一头金龙捉住,关进了又大又冷的笼子里。
笼外有一大一小两只凤凰,这是一对母子,大的那只是母,倨傲美艳,细长的凤目分外鄙夷地睨着他,那对华丽的大翅膀一扇,熊熊烈火就烧到了他身上来,他无处可逃,被烫得不停撞笼子,像条被丢进红铁锅的泥鳅。

夜里,他蜷着被烧焦的龙尾缩在笼子的一角,牢笼空隙里却钻进一只小小的雏凤,那一身翎羽金光熠熠,好看极了,这是母凤凰的儿子,小凤凰,曾三番五次钻进笼子想和他玩。
润玉身上好疼,心也很累了,不想动,任由小凤凰的尖喙啄自己尾巴的龙鳞。
后来他再睁眼,小凤凰竟然变成了小孩,把他伤痕累累的长尾巴抱在怀里,见他醒了,调皮地来扯他的龙须。
早知道他就不听故事了,如果他没有离开家乱跑,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?
他好想洞庭湖,好想娘亲,他想回家了。

画面一转。
他变成了人,照旧是那副模样,旭凤也长大了,依然是众星捧月的凤凰。
可不知为何,旭凤强横地将他压在墙上,手里一柄白晃晃的匕首作势要剖开他的腹腔,他本能地抵抗挡住那只手,满眼惊惧,不解道:“旭凤,我是你兄长啊,旭凤。”
旭凤声色俱厉道:“把它给我!”
润玉的腹部传来强烈的剧痛,他想起来了,旭凤是要他的肚子里的灵胎。
不行,这是他的孩子……
润玉咬破嘴唇,双目充血,嘶声喊道:“这也是你的孩子!你不能杀他……我求求你旭凤……”

然而旭凤置若罔闻,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具死物。他的肚子越来越痛,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……于是他开始哭,他明明知道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,可他只剩下这最无能的办法——用脆弱的眼泪、卑微的言语,去讨好施暴者。
他以为旭凤和荼姚终究是不同的,他的亲弟弟并不像那个女人一般心如蛇蝎、凶狠毒辣。所有人都说旭凤是太阳啊,明亮温暖的太阳……
润玉摇头恳求,眼角泪珠不断滚落,“我求求你,凤凰……哥哥求你,不要伤害我们的孩子。”
你的母亲已经杀了我的母亲,你不能再杀了我的孩子。
你可怜可怜我,我是你的哥哥啊。

可惜他赌输了。旭凤并未受他的乞怜动容,而是轻而易举地扼制他的双手,然后冰冷的利刃毫不犹豫地穿透他的皮肤,直刺入身体!疼痛如雨后青草蔓延开来,鞭挞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……
好痛,挖空他的五脏六腑、剔出他的骨头磨碎,也只有这么痛了。
润玉感到自小腹以下的躯干都浸泡进了鲜血里,浓烈的锈腥味熏得他几欲作呕,他朦朦胧胧的视线里,目之所及处皆是刺眼的深红……有什么动了。
一只被染得血红的、属于成年男子的手,从他残破开裂的腹腔里掏出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物体……

*
润玉猛然惊醒!身上的寝衣已被汗水浸透,湿黏黏地贴裹着皮肤。
还好是梦。
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,手放到小腹一摸,原来是那股属于旭凤的精血在里面不安分,引他做了如此荒诞可怖的梦。
其实他在决定和旭凤发展这种见不得人的畸形关系以前,并未想过自己能怀孕;而且时至今日他也没能搞清楚,他的身体究竟是如何接纳了属性相冲的火系灵力,还孕育出了灵胎,还生下了孩子……
他生了一个和亲弟弟乱伦的孽种。
一想到这个事实,润玉的心脏便犹如被千万只虫蚁咬噬般难受。
好在这件事除了他自己以外,绝无第二人知晓,否则他可真活成诸天神佛眼中的笑话了。

旭凤是个情种,为了锦觅连命都可以不要,更不在乎区区神位和天界血统。
所以润玉从不怀疑,旭凤为了复活锦觅甘愿付出一切代价的决心,即便是杀死他腹中未出世的孩子。
陷入情网的人,必不可能听信旁人的劝阻。——这一点润玉有切身体会,他当年对锦觅何尝不是一往情深,肝肠寸断。
只是那一战后,他的爱随着锦觅的死一同消失了,旭凤却仍一如往昔的痴恋着故去的心上人。
不过他这个弟弟嘛,说是情根深种也不尽然,比如对他就绝情得很;那时他心灰意冷,身受穷奇反噬之苦,一心求死,旭凤却非要留他的命叫他好好活着,享受这千年万年的孤苦。
何其狠心,何其冷酷。
不愧是荼姚的儿子,这份喜爱折磨人的恶劣趣味肖似其母。

本来,他们兄弟二人的冤孽也就到此为止了。
直到前阵子旭凤打算辞去魔尊之位的消息传到了天界,润玉当着邝露的面打碎了一盏宫灯。
荒唐!留他一人在这假仁假义的天界受难,自个儿倒去烟火人间逍遥?想都别想!

润玉湮灭数年的恨意在那盏灯碎裂的瞬间再度重燃,仇恨犹如剧毒蔓延至他的全身。
他是命里注定什么都得不到了,那旭凤又凭什么失而复得呢?
他绝不允许。
本是同根生,为何不殊途同归?
旭凤就应该和他一起尝尝这万年孤独寂寞无边的滋味。念及此处,润玉的神色温柔了几分,他摸着腹中未成形的火灵,被噩梦惊扰的心绪逐渐平静了。
他梳洗换衣,坐到案前拟了一纸诏书,叫来殿外的仙侍,命其亲手交给太巳真人。

日落金山的傍晚,璇玑宫的一名仙娥推开殿门,随后便不甚将手中的银盘玉壶打翻在地,她茫然地环视空荡荡的殿宇,本该在殿内的天帝陛下竟不知所踪。

*
翌日,旭凤如常擅闯天界,却被昔日旧部拦了下来。
“连你们陛下都不拦我了,你这又是何必,”旭凤歪头道,“你说呢,破军?”
“魔尊大人。”破军面露难色,短瞬的犹疑过后,对他坦言道,“主要是……您进去也没用的,陛下已经离开天界了……”
旭凤脑子里轰然一响,“什么?”
破军凑到他耳朵边,小声道:“陛下去了人间。”
结合昨日打听到的消息,旭凤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:他去找邝露了!那个孩子搞不好是他和邝露生的!

毕竟是昔日旧主,破军好似看穿了他所想,忙道:“尊上误会了,陛下是因公务下凡,不是您想的那样。”
旭凤嗤之以鼻,有何等公务须得天帝亲自走一趟人间?如果不是为了和邝露私奔,那必是为了躲他!
可恶。
破军:“陛下临行前,将手谕交予了太巳真人,您若不信,可以去问……”
“那倒也不必。”旭凤冷淡地扫了一眼那云端美轮美奂的天宫,负手悻然离去。
想躲他?没门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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